馬克:一位跨性別父親的故事

跨性別翻譯著作

有靈

8/8/2023

【翻譯著作】馬克:一位跨性別父親的故事
本篇文章原刊 Jac Tomlins 個人網站的部落
原文作者:Jac Tomlins
原文出版日期:2017/05/08
譯者:有靈
校訂者:常衿

譯者筆記:

在父親節的今天,我們翻譯了一篇來自澳洲跨性父親的專訪。在台灣,本國跨性別家長的分享極少,僅有曾上 同志家庭podcast 受訪的跨性別父親 Nick。海外的跨性別家長故事較多,例如在 台灣伴侶權益推動聯盟 2021年第二屆跨性別影展 播放的、講述英國跨男 Freddy 懷孕分娩故事的紀錄片《海馬爸爸要生娃》(2019)。小編希望本篇譯文能讓讀者看見跨性別家長的美好和跨性別生育能力的處境。台灣現行法規要求摘除生殖器官、捨棄生育能力才能更改法律性別,然後《人工生殖法》規定國家的人工生殖技術限於一方罹患不孕症或重大遺傳性疾病的已婚夫妻;大家可以想像,跨性別家長們是如此被兩邊法規箝制在其中。希望台灣可以儘快改進。在此之前,先分享馬克的跨性別父親故事,以便讀者瞥見台灣多元性別運動所需要的多元成家方式之一。

原文作者筆記:這個故事很令人感動,尤其是因為每個參與其中的人 — — 醫護人員、托兒所職員、老師、親友 — — 都非常友善、充滿正能量。我們現在讀到跨性別相關報導往往很負面、無知又嚇人。我認為我們也應該分享好的故事。

馬克與他的太太在一起十七年了,兩人在雪梨育有一女。在這篇文章,馬克講述了他成為跨性別家長的心路歷程,也分享了當父親的喜悅與挑戰。

請談談你的感情關係

我跟我伴侶交往至今已經十七年,九年前正式結婚。我們大概是在第五年的時候決定結婚。原本我們對結婚沒什麼興趣,但後來覺得如果要生養小孩的話,還是結個婚比較有保障。

請說明一下跨性別者與婚姻制度的問題

在澳洲,婚姻制度受聯邦立法管轄,限定為一夫一妻,而且雙方都必須持有能證明其性別的出生證明書。幸好因為2001年具有里程碑意義的「凱文和珍妮佛訴司法部長案」,已換證的跨性別男人和女人的婚姻權已經獲得保障。出生證明書是州政府頒發的,而每一州對於更改出生證明書的規定不一,所以辦證這件事很複雜。

以我自己為例,我持有男性的出生證明書,但理論上我的出生證明書在其他州無效。在新南威爾斯州,更改出生證明書的性別欄需要兩名醫師簽署法定聲明書,證明你已完成性別確認醫療程序。根據相關法律規定,性別確認醫療程序指的是改變生殖器官的手術程序。

但這個定義有點模糊,可能包含:荷爾蒙療程、平胸手術、子宮切除手術或性別重置手術。因為定義這麼模糊,很多人於是認為性別確認醫療流程指的就是子宮切除手術。子宮切除手術會讓人終生不孕,也可能限制其他性別重置手術的選擇。子宮切除手術也是一項風險很高的大手術。

以我自己來說,我只靠服用荷爾蒙和平胸手術就更改了我的出生證明書。我21歲的時候開始使用荷爾蒙,然後24歲做了平胸手術,不用再束胸真的讓我鬆了一大口氣。為了動手術,我存了好幾年的錢,而且還需要保私人健保,因為聯邦醫療保險的給付額實在太少。

對於跨性別者來說還有一個問題是,你不能在已婚的狀態下辦理法定性別更動。這個規定對於已婚伴侶造成了很大的困擾,因為他們必須先離婚才能更改性別。光是性別轉換對於他們來說很難熬了,強制離婚只是讓情況變得更加艱難。

你們是怎麼生下小孩的?

為了生養小孩,我們花了很長的時間準備。我們有了穩定的工作,買了房子,重新裝潢,還去了世界各地。等準備好了以後,我們開始研究生養孩子需要做的事。我們認識了另一對類似情況的伴侶,曾使用過公立醫院體系的試管嬰兒生殖門診,所以我們決定先從那裡開始。

我們需要捐精,但是當時匿名捐精者極少。當時澳洲剛通過一項新的法令,強制捐精者必須公開身分,導致捐精者數量銳減。但我們很幸運地找到一位具名捐精者,並開始篩檢程序;我們完全不知道竟然還要先胚胎隔離六個月的時間。我們做了一輪試管嬰兒療程,但是失敗了。公共診所建議我們去私人診所,因為我們需要用開刀房,而且他們沒辦法滿足這項需求。

你們怎麼找得到友善的生殖中心?

我們去了幾家診所,他們都不介意我的跨性別身分,於是我們就挑了時間最方便的一家。他們唯一偶爾失誤的地方是護理師叫我去「盡丈夫的義務」,忘記我們用的其實是冷凍捐精。護理師也有幾次把我叫成捐精者的名字,但我只覺得很好笑,沒有被冒犯的感覺。非常幸運地,我們在私人生殖中心只做了一次試管嬰兒療程就成功懷上身孕,於2010年迎接我們女兒到來。

養小孩有什麼感想嗎?

我們都想積極參與養育小孩的過程;本來打算讓我太太請六個月的育嬰假,然後兩個人都兼職工作,只可惜計畫趕不上變化。我太太在女兒滿五個月時病倒了,於是我變成太太和女兒的主要照顧者。這段時間很難熬,因為我們不知道她何時會康復。我大幅減少了工作時間,仰賴家人和朋友的支持維持生計。比較有趣的是,我不太記得自己因為跨性別家長的身分遇到什麼問題,反倒是我以男性身分擔任女兒的主要照護者這件事遭遇了不少阻礙。人們總會東張西望找女兒的母親,或問我是不是「今天幫忙照顧小孩」,讓我覺得很洩氣。

你們有送小孩去親子共學小組或托兒所嗎?

當我女兒滿六個月,我們加入了一個彩虹親子共學小組。這個小組簡直救了我的命。雖然小組裡爸爸不多,但組員們都願意接受我是女兒的主要照護者,也認可我為真正的家長。其他家長的小孩跟我女兒差不多大,所以每個禮拜我們都會討論小孩的發展階段、育兒妙方,以及養小孩到底有多累!這群小鬼頭現在都已經上學了,但是我們家長間都還保持聯繫。這樣一來,小孩在學校之外就有完整的社交網絡,家長們也都是朋友。對孩子們來說,擁有兩位酷兒家長和一位捐精者爸爸並不奇怪。現在已經有很多像是我們的家庭,所以人們早就見怪不怪了。

至於托兒所,我的孩子有上過幾個,但是我們只有在最後一間出櫃。當時我們正打算帶女兒參加雪梨同性戀狂歡節,想說回來後她大概會在托兒所講到這次旅行的經歷,所以我們決定先跟托兒所的人說明我們家的狀況。我們與托兒所的所長和老師們敲了一個時間會面,他們很慎重地看待這次面談。我們告訴他們我的跨性別身分,以及女兒是試管嬰兒的事實,也表示我們打算帶著她去雪梨同性戀狂歡節,她回來後可能會在托兒所提到這件事。

他們很認真地聽我們說明。等我們說完後,他們問我們有沒有其他要討論的事,我們回答沒有。他們原本以為我們要投訴,所以鬆了一大口氣。我們是跨性別家庭對他們來說完全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

你們有找到友善學校嗎?

找學校的時候,我們會先問學校有沒有同性戀家庭,評估校方對於多元家庭的態度。和校長及教師團的正式面談上,我們告訴了他們我是跨性別男性,我們沒有對小孩隱瞞這件事,也知道這件事一定會在她就學期間被提起,接著問他們對此有沒有任何顧慮。他們說沒有,然後就轉到下一個話題。

我其實有問他們能不能回去剛剛的話題,因為我想要確定他們知道我們在講什麼。他們說他們了解,然後又開始講起其他事情。我堅持停下來好好討論這件事,於是他們告訴我們,學校現在其實有另一個跨性別家庭,他們完全沒問題。有些其他家長也知道這件事,他們也不覺得有什麼問題。

你們會想生第二胎嗎?

養病一年後,我太太的身體開始好轉,我們都很想再生一胎。我們又做了幾次試管嬰兒療程,但我太太後來有次嚴重流產,醫生告訴我們之後成功率會很低,於是我們決定暫停療程,重新評估。

我一開始考慮自己捐卵,用捐精體外受精然後將胚胎移植到太太那邊。我完全不想要自己懷孕。我研究許多國際上的案例,想知道服用荷爾蒙後捐卵會不會對寶寶有負面影響。我發現只有懷孕會有風險,捐卵不會。

我找到一位曾經處理幾位跨性別男性捐卵的案子的試管嬰兒療程專家,她同意跟我這邊的專科醫師合作。他們首先讓我做了一些檢查,評估捐卵的可行性。如果要捐卵的話,我會需要暫停荷爾蒙治療恢復經期,然後跟我太太一起服用吃試管嬰兒療程的藥。我們知道這條路在精神和身體方面會非常艱難,我們並沒有輕易地做出這個決定。我們的合作醫師非常挺我們,他們替我們說明可能發生的問題和因應之道。但檢查結果顯示我不適合捐卵,於是我們便坦然接受我們是一個小而完美的三人家庭。在這整個過程中,醫療人員都給予了極大的支持。

對於其他想擁有孩子的跨性別者,你有什麼建議嗎?

就我個人而言,我從來不覺得自己跟孩子沒有血緣關係這件事有什麼問題。認識我們一家人的人都看得出來,我們擁有超越血緣的情感連結。我知道有些人很重視血緣關係。如果你想要有血緣關係的孩子的話,根據你跨出去的狀況,有不同的選擇。但是我必須說,跨出去後,整個過程可能非常艱難和昂貴。如果你要捐卵找代孕,你們兩個會需要經過試管嬰兒醫療程序。你真的要好好考慮,這條路適不適合你,確定你有足夠支持。如果你確定的話,那就去找友善的生育專家開始。

這一路走來,你認為最美好的事是什麼?

成為家長的這段旅程是我人生中很重要的一部分,我的孩子也帶給我無窮的喜悅。我很幸運有那麼多支持我們的家人、朋友和醫護人員,多虧他們的一路扶持,這一切才能成真。成為彩虹家庭社群的一員,讓我的孩子能夠平常心看待自己的身世,擁抱慶祝我們獨一無二的家庭。

馬克,感謝你坦誠、誠實和勇氣地分享您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