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際不再恐同恐跨恐雙日,讓我們來聊聊「恐拉」!
翻譯著作女同志
SV
5/17/2026


【翻譯著作】國際不再恐同恐跨恐雙日,讓我們來聊聊「恐拉」!
本篇文章原刊於 Northants Lesbian Society
原文作者:Sharne
原文出版日期:2024/05/18
譯者:SV
校訂者:常衿
譯者筆記:
近年來,部分保守或反動勢力逐漸挪用女同志權利相關論述,將其轉化為反跨性別、反酷兒,乃至排斥雙性戀的理論基礎。在此過程中,「恐拉」(lesbophobia)與「女同志抹除」(lesbian erasure)等概念,亦被重新詮釋並用於服務反動立場,使原本用以描述壓迫的分析工具,轉而成為排除其他性/別少數群體的武器。
例如,持反跨立場的馬克思女性主義者珍·伊札克森(Jen Izaakson)曾撰寫〈恐拉不是恐同,而是厭女〉一文,將恐拉單一化地界定為純粹的厭女,而刻意排除其恐同成分。此種詮釋不僅簡化了壓迫的複雜性,也抹除了女同志所承受的多重邊緣處境。與此同時,其與諸多反動女同志亦「超譯」早期由瑪莉蓮·弗萊(Marilyn Frye)撰寫的壓迫理論,將男同志、雙性戀者與跨性別者論述為「不受壓迫」的群體,進而主張唯有順性別女同志才是真正的受壓迫主體。
然女同志所面臨的壓迫,從來無法被單一軸線所充分解釋。多元交織性(intersectionality)理論早已指出,性別、性傾向、階級、種族、年齡等多重向度的權力關係,並非彼此獨立,而是在體現於肉身的經驗(embodied experience)中相互交織、共同作用。對女同志而言,恐同與厭女並非可被拆解的兩種壓迫,而是構成其歷史處境的權力網絡。進一步而言,跨性別者與雙性戀者同樣處於這些權力網絡的交織之中,其經驗不僅不能被排除,反而對於理解性/別壓迫的整體運作至關重要。
正因如此,反動勢力往往對多元交織性理論抱持明顯的敵意。反動論述透過否認或削弱多元交織性,藉以重新建立靜態且本質論的分類體系,並藉此主張某些群體不屬於「真正的受壓迫者」,甚至將其描繪為威脅或加害者。這不僅簡化了權力動態的複雜性,也在實質上分化了原本可能結盟的性/別少數群體,削弱對抗異性戀父權的能力。
讓我們來聊聊「恐拉」!
對世界各地的同志而言,恐同是我們面臨的一道不幸障礙,而像「國際反恐同恐跨恐雙日」(IDAHOBIT)這樣的日子,有助於提升大眾對此的認知。然而,對女同志而言,這呈現出獨特的形式——恐拉(lesbophobia)。
簡而言之,這就是針對女同志身份認同及關係的偏見、歧視與負面態度。我們常被與男同志歸類同一類群——例如2022年關於性暴力的蓋洛普報告(Galop report)便將女男同志歸為一類,2018年英國政府的全國LGBT調查亦是如此。然而,恐拉不僅僅是恐同,更根植於厭女;正因針對我們性相的偏見與針對女人的偏見相互交織,導致我們遭受歧視的態樣與男同志大相逕庭。
恐拉可能極其暴力。相較於異性戀女人,女同志與雙性戀女人遭受性暴力的比例更高。事實上,「矯正式強暴」(corrective rape)一詞最初指的是異性戀男人以「矯正」女同志並「治癒」其性相為目的,對其實施強暴的行為。如今,這個詞彙已被更廣泛地應用於——任何基於相同動機、針對LGBT群體的強暴。然而,我們不應忘卻其起源,特別是當這些動機不僅源於恐同,更根植於厭女時。
人權觀察組織(Human Rights Watch)的《這就是我們成為行動者的原因》(This Is Why We Became Activists)報告,聚焦於我們在全球各地面臨的具體暴力,包括強迫婚姻、謀殺及人身攻擊。報告同時指出,這些行為通常未獲得主流的LGBTQ+權益運動關注,而是交由一般爭取婦女權利的團體來處理。即便如此,我們的性相往往是對我們施暴的動機,對於那些公開出櫃、更顯眼的女同志來說,遭受到的暴力程度可能加劇。因此,針對女同志的暴力不僅僅是性主義(sexism),也不僅僅是恐同,必須同時從這兩個層面來處理。
不僅如此,我們還必須面對自我身分認同被性化的問題。這常被引用為色情網站 Pornhub 上的熱門分類,即使在主流媒體中,女同志也被描繪成充滿性魅力的形象,但這類型的描繪從未擺脫「男性凝視」(male gaze)。社會學家羅莎琳德·吉爾(Rosalind Gill)所談論的「火辣拉子」(hot lesbian)原型,正是那種符合傳統審美標準、外貌迷人且充滿陰柔氣質的形象。這不僅完全排除了任何不符合此種標準的女同志(例如陽剛型女同志),更將女同志描繪成僅為服務男人而存在,完全忽略了真實女同志之間相互欲求的樣態。
正如男性演員在女性雜誌與男性雜誌中的造型風格截然不同,女同志在我們自己的媒體中,與主流媒體的呈現方式也大相逕庭。即使是那些被設定為陽剛或「布奇」(butch)的女同志角色,往往仍需迎合某種陰柔氣質的刻板印象。唯有當我們迎合男人的喜好時,才能被廣大觀眾接受;這代表只有當我們展現高度性化且符合傳統審美標準時,才被視為可接受。這些對我們的刻板描繪,不僅讓我們感到被抹消,更根植於對女人的男性厭女觀點之中。
這並非代表我們不面臨其他性/別少數群體所面臨的某些共同問題。刻板印象是LGBTQ+社群所有成員都面臨的問題,女同志也不例外。我們常被描繪成憤怒、喧囂且具掠食性的女人,而對於非白人或不服膺於性別常規的女同志而言,這種情況更是雪上加霜。縱然存在陰柔的女同志,我們卻常被視為陽剛的;而那些不符合此形象的女同志,則會面臨「是否真的是女同志」的質疑。雖然我們在北安普敦郡女同志協會(Northants Lesbian Society)極力頌揚陽剛型與布奇女同志,但也同樣慶祝並接納那些更具陰柔氣質的人;然而,這些刻板印象被用來對付我們的方式,往往會激起我們對自我身份認同的恐懼。尤其是「掠食性女同志」的刻板印象,這種觀念可能被內化,進而影響我們彼此建立關係的能力。
不僅如此,它還會影響我們的心理健康,使我們因害怕加劇這種刻板印象而不敢表達自己的性相。我們經常在同志酒吧裡面臨這個問題——那本該是屬於我們的空間,然而異性戀女人卻為了避免被男人搭訕而光顧這些場所——卻從未考量過她們可能會因此被女人搭訕。然而,當這種情況發生時,許多女同志對此反感,而非只是將她們理解為來到我們空間的訪客。男同志雖然也面臨異性戀女人將他們性癖化(fetishising)的問題,但他們較少擔心自己在同志酒吧搭訕的對象會是名異性戀者。
這與下一點息息相關——即LGBT社群內部存在的恐拉現象。女同志議題往往被置若罔聞,俱樂部主要服務男人,女同酒吧更是鳳毛麟角(所幸女同夜生活正逐漸興起),且人們常預設任何出現在同志空間的女人都是來表達支持的異性戀女人。英國境內女同酒吧屈指可數,但幾場極受歡迎的女同夜生活活動顯示,女人確實渴望擁有這樣的空間。遺憾的是,要設立永久場地相當困難,而既存面向整個社群的大型場地卻未能滿足我們的需求。男人在社群中仍是預設的常態,而我們的空間被男人主導的現狀,不斷提醒著我們這一點。
即使在娛樂領域,變裝圈中變裝皇后(drag queens)的數量也過於飽和,但變裝國王(drag kings)卻極少受邀參與活動。即便受邀,他們通常也是演出陣容中唯一的「國王」。雖然許多變裝表演者是跨性別者或非二元性別者,然不容否認的是,男同志更傾向成為「皇后」,而女同志則更傾向成為「國王」。即使是選擇成為「皇后」的那些女人們,也是直到最近才獲得更多接納,例如近期維多利亞·斯康(Victoria Scone)等女性「皇后」才開始在媒體版面上嶄露頭角。
我們也更容易因某些行為而受到批評,而我們的男同志同儕卻能因此免於指責。最近普遍存在一種假設,認為女同志是反跨性別的先鋒,但事實與此相去甚遠。性/別少數青少年慈善組織「就如同我們」(Just Like Us)的《積極未來》(Positive Futures)報告發現,96%的女同志支持跨性別社群,而男同志對跨性別的支持率僅有82%。然而,男同志社群鮮少面臨反彈,女同志卻常被起疑——在團結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重要的當下,這種有害的觀點,卻讓我們感到不受歡迎。
舊金山皮革聯盟(San Francisco’s Leather Alliance)的選美比賽中,「舊金山皮革先生」(Mr San Francisco Leather)的報名表(2023年版本)明確規定參賽者必須是男人;而其對應的「舊金山皮革佳力」(Mx. San Francisco Leather)則採用性別中立的稱謂(相應的報名表亦為性別中立)。雖然曾有跨性別男人參加前者並獲得優勝,但後者顯然是女人與非二元性別者唯一的參賽選擇。這不僅對非二元性別群體不公——他們並非只是「輕量版女人」(women-lite)——更代表女人未能獲得專屬的活動。
營造包容空間的責任全落在女同志身上,我們被期望不斷證明自己的支持,而對男人卻無此要求。當我們本應被要求遵守相同標準,而非讓女同志獨自承擔所有工作時,這便淪為了一種敷衍了事的包容嘗試。我們深愛我們的跨性別與非二元性別手足——其中許多人同時也是女同志——但若對男同志缺乏同樣的批判檢視,便會讓人感覺我們受到更嚴苛的評判,這只會加劇雙重標準的現象。
最後要提的是我們所面臨的歷史抹除。歷史上那些被明確記載為與其他女人有浪漫關係的女人,在人們的記憶中往往僅被冠以「摯友」之名(即「閨蜜」或「手帕交」等刻板印象),或者在談論她們曾參與的重大事件時,她們的存在被視若無睹。縱然目擊者表示正是女同志變裝國王絲托米·德菈爾維里(Stormé DeLarverie)與警方的互動引發了石牆暴動(Stonewall riots),但當我們談論這場暴動時,她的存在卻常常被埋沒。
即便在法律層面,我們同樣被遺忘。許多地區會將男性間的同性別吸引(male same-gender attraction)定為非法行為,卻不將女同志列為違法,單純是因為我們的性相未被視為同等重要。這看似是一種優待,實則延續了女同志本身不被視為——被認可的身份認同現狀,並未真正為我們創造更安全的環境。即便在英國,女同志也未與男同志活動一同被列為非法行為,原因在於厭女。當局認為這會「啟發」女人,彷彿我們自身缺乏能動性與主動的慾望。這種針對我們的差別待遇往往源於性主義的態度,進一步證明了恐拉充分建立在厭女之上,因而有別於男人所面臨的恐同。
事實上,恐拉的表現形式實在族繁不備載,難以在此一一詳述。正因如此,在「國際反恐同恐跨恐雙日」及「不遺漏任何人:人人享有平等、自由與正義」的主題下,我們希望提升大眾對恐拉現象的認知。若未能洞察並化解社群內外箝制女同志的恐拉枷鎖,則終將難以企及真正的集體平權。
北安普敦郡女同志協會致力於對抗任何形式的恐拉現象,因此未來您很可能會看到我們針對此議題發布更多相關內容,或在我們的活動中與我們就此展開討論!
作者介紹:
北安普敦郡女同志協會(Northants Lesbian Society)成立於2022年,源於當地同志驕傲活動中女同志長期缺乏代表性的情況。由於許多LGBT團體與資源中鮮少出現「女同志」相關內容,甚至在宣傳語言中被忽視。該協會因此成立,旨在提升女同志的能見度並建立專屬的社群空間。
其參與對象主要包括北安普敦郡及周邊地區的女同志、雙性戀女人,以及其她認同為女人者或與非男愛女者。整體而言,該團體以較為開放的方式理解女同志身分認同,並關注其文化與社會意涵。
該協會採用雙斧(labrys)作為標誌。其源自古希臘文化,常與女神與女戰士相關聯,並於1970年代被女性主義與女同志社群採納。相較於較新的女同志旗幟,雙斧擁有更長的歷史脈絡,對部分年長女同志社群成員而言具有較高辨識度。該協會選擇使用此符號,旨在從反雙、反跨勢力中奪回其詮釋權,亦反映其對女同志歷史延續與文化記憶的重視。


